「你手在抖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冷气太强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欸,你是第一天认识这台冷气吗,它今晚根本没开压缩机。」他把我的手握住,握得很随意,随意到像握住一把放在桌上的扳手,「你手抖是因爲这张单子,不是因爲冷气。你这张单子签下去,明天你不用刷卡,不用挤这一班,不用在这一排坐到终点,你连这一身机油的味道都没地方蹭。你舍不得的是这个,不是这一格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车厢广播这时候响了一声,报的是终点站,报了两遍,第二遍比第一遍低,低到最後一个字糊在隧道的水声里,糊到我以爲自己听错了,等到第三遍没来我才把肩膀放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话很多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话多是因爲你不讲话。」他说,「你一整年都是这样,别人讲一大段,你回一个哦,回一个行,回一个然後呢,回到最後别人以爲你无所谓,其实你把每一句都收到肚子里,收到自己发霉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另一只手把我膝盖上的单子往旁边推,推到单子的边角翘起来,翘到那一格空白的签名栏朝上。他把笔从笔帽里拔出来,拔的方式和他试一颗螺丝一样,先试两下,再整支抽出来。他把笔放到那一格里,放到笔杆压在边框上,压到笔不会滚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自己签。」他说,「我不替你签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去年也这麽讲。」我说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去年是我签错了。」他说,「去年我把你的名字写成我的,站务退回来三次,第四次我才懂那一格不能由我来写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把我转过来,转的时候手掌压在我胸下那一圈肉上,压到我的背贴到车窗上。玻璃是凉的,凉到我後颈靠上去时自己缩了一下。窗外的站台是黄的,黄光从玻璃上切进来一条,切到他半张脸上,切到他眼睛那一块是亮的,亮得不像在讲道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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