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诊区那只自己跟自己生气的猫不叫了,趴在椅子上睡着了,尾巴尖偶尔抽一下。观察间监护仪嘀、嘀,走得稳。前台座机安静,手机安静,整条街安静。她趴在护士站上睡着了,脸枕着胳膊,露出的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是我掐她头发的时候蹭的。我拿笔帽隔空点了点那道印,没碰。我把自己的外套搭她腿上,空调的风口正对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凌晨四点,她醒了,第一句话是问黄豆的体温。我说三十七度八,正常。她说衣服的事,提了一嘴,说晾水池边那件,明早她带回家洗,让我别碰,别给她洗,她信不过我的手法。我说我洗得干净。她说她信不过。我说她嫌弃就直说。她打了个哈欠,说行,她嫌弃,她明说了,满意了吧。我说满意了。她说她也不白嫌弃我,早上她买豆浆,有她的一杯就有我的一杯。我说我不喝甜的。她说那就买咸的,咸的也是甜的,加糖的。我说她不讲理。她说她从来不讲理,让我第一天来就上夜班,别待这儿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早上七点四十,黄豆的报警响了一声,黄色的,我们俩一块进观察间,体温三十八度一,术后吸收热,物理降温,十分钟回落。八点小陆接班,拎进来两杯豆浆,一杯咸的一杯甜的,甜的递给我,咸的递给她。小陆看看晾在水池边搭着的蓝绿工作服,又看看我们俩,看看工作服,又看看我们俩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,咽回去没咽干净,嘴角抽了两下。小满说看什么看,洗了没干。小陆说哦,昨晚洗的。小满说对,昨晚洗的,夜班洗的,值夜班顺手洗的。小陆哦了一声,抱着记录本进观察间,一路哦。

        九点,老太太来接蓝猫,片子拍了,髋臼骨折,位置还行,保守,绑带限制活动六周。她抓药的时候在柜台前数钱,数了两遍,小满给她找零,多找了两块,老太太又塞回来一块,说姑娘你昨晚按猫按得好,这块是辛苦费。小满不收,把钱推回去,推得坚决,说按猫是她挣那份工资的活儿。老太太走了以后小满跟我说,昨晚那件衣服洗了三遍,后腰那块淡了,没没,对着光还有印子。我说淡了就是洗掉了大半。她说她不是心疼衣服,她是记账。我说她记给谁。她说记给我,利息按顿算,一顿火锅一顿烧烤,少一顿她翻本。

        十点,宠物店的桂姐打电话来,说明早送猫粮,新到的一批,让我对数,一百二十袋,一袋一袋对,别又少三袋说不清。我说上回少三袋是她自己点错了。她说她不管谁错,反正账上少三袋,明早对出来少一袋她扣一袋的钱。我说行。她挂了。小满在前台抬头,说桂姐又对数。我说对数。她说对完数呢。我说对完数就对完了。她说她不信,桂姐那人对数从来对不完,上回对完数顺手把她柜台上的计算器借走了三天。我说那是她顺手。她说对,她顺手,她顺手的东西最后都回不来,除了猫粮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蓝猫的绑带耗材归位,标签朝外,掰正。储物间地上塌掉的那个纸箱还瘪在那儿,纸板上一小滩水干了,留一个印。我进去收拾,把无菌包一包一包码齐,最底下那包敷贴纸上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,压着纸都掐透了。我看了看,把那一包抽出来,放自己柜里,没归位。归位她看见又该念叨耗材损耗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午她趴护士站补觉,白大褂扣子还是系到最上面那颗。我路过,把她腿上那件外套往上提了提,掖好角。她没醒,鼻子动了动。我回办公室写记录,写到一半她那边手机震,她弹起来接,接完回头看我,表情古怪。我问怎么了。她说群里消息,锦旗做好了,明天送,全体家长跟着一起送,问全员那顿定哪天。我说定晚上。她说行,定晚上,地方她定,点菜她定,我只管去,去了坐门口那桌最里头,别抢她点菜。我说我什么时候抢过。她说上回她点的毛肚我涮了三十秒就捞,三十秒,老邝,那叫吃毛肚吗,那叫烫毛肚。我说涮久了老了。她说老了也归她管,让我张嘴等着就行。我说好。她满意了,低头继续看手机,看两行又抬头,问昨晚储物间声控灯的事:她记得她进去的时候灯亮着,她蹲下灯没灭,她后来一直蹲着灯也没灭,问我那灯是不是坏了。我说没坏,声控灯有人就不灭。她说她后来蹲了二十分钟,那灯是不是以为她还在说话。我说灯不这么想。她说灯不这么想她这么想,那灯要是会说话,全院的事它全知道,它比小陆嘴还严,它从来不传。我说它传不了,它没嘴。她说它没嘴,它亮着就是说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午门诊,她跟着我出诊,一上午看了十一只,她按猫递东西报数,配合得滴水不漏,主人夸她手轻,她嘴上说应该的,转身跟我说今晚她值,让我回去睡,说昨晚我熬了一宿,今天再熬明天手术台上我手抖,手抖她还得替我缝,替我缝她多挨一次累。我说她替我缝是她乐意。她说她乐意归她乐意,账归账,昨晚储物间那笔她记着,今晚她值夜班她也不还,攒着,攒到锦旗那天一块还。我说她攒着干嘛。她说攒着那天在包间里当着全员的面还,还什么她还没想好,先攒着。

        晚上我回家,豆花在门口坐着,见我开门一声没叫,先闻我的裤腿,闻了两圈,抬头看我,眼神不对。我说看什么。它不理我,走到食盆前坐下,等饭。我给它添饭,它吃两口,回头又看我那两条裤腿,走到猫爬架顶上趴下,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。我洗澡,换衣服,躺下。睡前想起储物间地上那滩干了的水印,想起她后腰那片白,想起她拎着衣服说挂一墙。我笑了一声,豆花在爬架顶上耳朵转过来,冲我喵了一声,嫌我吵。我闭眼。明天对数,一百二十袋,一袋一袋对,桂姐的账,从来对不到粮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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