轮到我。阮官拿我的助理证,看签发日期,看我,说你二十三,已成年,证是新发的。我说签发那年我刚满二十。她说证新,手不新,举拉钩的手,扣面罩的手,扣反了正过来那一下,是练过的。我说邝医生练的。她说他练人有一套。她把证推回来,加了一句,助理不独立手术,这台你递了一下午,哪一台是你主刀的。我说没有,全是她主刀。她朝小满那边努了努下巴,说记清楚谁的手在谁的证上,这话我对你说一遍就够。我说记清楚。她画了个勾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场手术排在下午两点,上周约好的母猫绝育,小满主刀,我助手,邝医生在观察间隔着玻璃看。阮官洗了手,披了一件一次性手术衣,站在台头,从头看到尾。她不出声,不点头,小满挑开腹腔她凑近半步,镊子进出的时候她的眼睛跟着镊子尖走,子宫角取出来她没动,缝合的时候她看得最久,一层内翻,针距匀,她站在原地看完了最后一针的结。关腹纱布清点,我报数,她盯着清点单看。完了她摘手术衣,摘手套,手套扔进利器盒,说了三个字,针距不错。小满说好。阮官说这台记录做全,我带走一页复印件。小满说你随便抽。阮官说我不抽,我自己复印,复印完原件还你,病历不能少页。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复印夹,真就在处置室窗台上复印了一页,压回病历原件底下,签字,写日期。

        结论四点二十宣布。阮官把核查表铺在处置室台面上,最后一栏填了,说两条整改,过期绷带清出已现场完成,利器盒标识今天下午换,整改照片传监督群,其余通过。她签字,日期写得很慢,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枚圆章,拧开盖,在印泥上转了两圈,袖口往上拢了拢,章子压在那一页上,压得很实,又转了四十五度,抬起来,红印落在纸上,边上一圈五角星,中间一个章名。她说报告七个工作日出,有异议走流程。邝医生说没异议。候诊区先是静了一下,然后炸开一片掌声,小伙子喊了一声邝医生厉害,被身边的大姐拽了一下袖子,大姐自己眼眶红了,跟旁边人说这诊所好,这诊所是真的好。

        阮官收文件,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,在处置室门口停住,抬头看墙上那面锦旗。所有人都跟着她抬头。红绒布在日光灯底下亮着,金字八个,左边那只角还是高着一指,挂上去那天就这样,谁都没动过。阮官看了有半分钟,说这旗你们自己挂的。邝医生说我们挂的。阮官说左边高了一指。没人接话,她把眼镜摘下来,用衬衫角擦了擦镜片,戴上,说不用正了,这种东西,挂得太正像假的。她拎起包往外走,家长们呼啦一下跟着往外送,楼道里全是说话声,电梯叮了一声,人声顺着楼道散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七点,最后一位病人打完针走了,小陆把门口的牌子翻成休息中,桂姐和老纪收了美容间,消毒水的味儿从后头飘过来。邝医生在办公室理一天的账,小满在处置室收器械盘,我在前台帮小陆对账,收银单摊了一桌。门开了,何女士进来,胳膊底下夹着一瓶红酒,团子抱在怀里,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还戴着。她说听说复查过了,来凑个热闹,顺便让邝医生最后看一眼刀口,圈戴了两天了,她想摘了。小陆说家长都来了。何女士说家长下班了,我是家长也是病号家属,两拨我都算。

        邝医生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那瓶酒,说晚上不喝酒。何女士说这瓶不是喝的,是赏的。邝医生问赏谁。何女士说赏你们四个,复查过了,旗挂着,圈今天摘,三件好事凑一天,酒今天开。小满说这逻辑我服,我去拿杯子。邝医生看团子,说搁台上,我看刀口。何女士把团子放上处置台,邝医生掀开敷贴,刀口那条线粉白了,压之褪色,他说圈摘了,明天正常吃饭。小满从观察间拿了五个杯子出来,何女士自己拧开酒,红葡萄酒倒进白瓷杯,颜色在灯下压得很深。她说不会挑酒,超市最贵的那瓶。邝医生说最贵的不一定好。何女士说那就当最好的喝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五个人在处置室碰了杯,酒喝了,话散着说,复查的整改条目又过了一遍,锦旗左角那一指高被拿出来讨论了一回,小陆坚持要正过来,小满说不正,阮官说了,太正像假的。最后投票,不正。团子在台子上闻了一圈杯脚,被何女士抱回怀里。八点,小陆清完账先走,走前把前台的灯关了。八点半,邝医生把办公室的灯也关了,站在大厅里看锦旗,说今天这旗看着顺眼多了。何女士说你之前看着不顺眼?邝医生说之前欠着家长的,今天不欠了。他说完往观察间走,说团子的观察笼今晚最后一晚,明早来接,我把笼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观察间的帘子拉上了。邝医生洗笼子,水声在帘子后头响。何女士抱着团子站在处置台边上,小满在收拾酒具,我把杯子里剩的酒倒了,涮杯子。水声停了,邝医生从帘子后头出来,手上还滴着水,说笼子洗完了,今晚它睡家里。何女士说对,明早它在家等。她把团子放进航空箱,箱门扣上,团子在里头骂了一声,骂得很有底气。何女士蹲在箱子边上,没急着走,抬头看了看处置室墙上那面锦旗,又看了看我们仨,站起来,把红酒瓶里剩的小半瓶墩在前台桌上,说这瓶归你们,今晚谁也不许剩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满去柜子里摸出四个白瓷杯,小半瓶红葡萄酒分得匀匀的,一人一杯。邝医生说他喝半杯。何女士说今晚必须全喝,复查过了,旗挂着,圈摘了,三件好事兑一杯酒,谁半杯谁不吉利。邝医生仰头干了。小满干了。我喝半杯,剩下半杯倒进小满的杯子,她接过去一口补完,把杯子扣在前台桌上,说今晚这个账记锦旗头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前台的挂钟走到九点四十,谁都没提回家两个字。小满走到前厅把大门的锁拧了一道,又拉开,说留个链子,半夜谁想起来拿落下的东西方便。她回来,靠着药柜站着,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。邝医生坐在观察台的台沿上,两手撑着台面撑住身体,白大褂的下摆铺在台面上。何女士站在观察台前面,航空箱在她脚边,团子在箱里扒笼子底,扒得底板啪啪响。

        何女士说,这张台子,半个月前我在这上头躺过。邝医生说躺过。她说那天是星期几来着,我还记得器械盘在台子脚那头,哗啦响了一声。小满说星期二。何女士说对,星期二,那天我回家开车,方向盘上全是那个台子的凉气味儿。她说着伸手按了按台面,不锈钢凉,她按了两下把手收回去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去把处置室的灯关了,只留观察台上方那盏吊灯。灯罩把光压下来,台面上一个白圆盘,光的边沿淌到地上。我回身的时候,何女士把开衫脱了搭在椅背上,站到光圈边上。她说,今晚三件好事都齐了,我还想要一件。邝医生问哪一件。她说,那天在这儿办的事,我想再来一回,就在这张台子上,旧地。邝医生看着她,没吹手套,他今晚没戴手套,两只手空着从台沿上撑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满从柜里取了一次性中单,抖开铺在台面上,四角抹平。邝医生点了点头,这是他今晚唯一不需要出口的动作。何女士躺上去,后背贴上中单的时候吸了一口气,说还是凉。小满说凉才记人。邝医生站到她的头侧,让她屈膝,两只脚踩住台面,她的鞋脱了,袜子踩在中单上蹭了两下找稳位置。邝医生俯下去,先亲她的额头,再亲眼皮,再亲鼻尖,亲到嘴唇的时候何女士的手抬起来,攥住了他白大褂的领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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