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三封信，五渊风起
吕小融回到黑城城主府时，天已微明。
他没有歇。沐浴更衣後，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玄黑长袍，头发用一枚骨簪绾起，坐在议事厅正中的大椅上。那椅子原属九黎盟黑甲首领，黑石雕成，座面铺着一层斑驳的兽皮。吕小融坐上椅子的那一刻，整座黑城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，那些沉浸在黑暗中多年的石墙、木柱、瓦片，都跟着微微一颤。吕小融知道，这座城已认了他。不是因他坐了这把椅子，而是因他身上的渊骨与掌心那枚渊瞳之印，已和城底的地脉g连在一起。他坐下，便如钉子入木，再无人能拔。
顾砚与云凌霄分坐两侧。十几名将佐环立堂下，大多身上带伤，面sE疲惫，但眼神都是热的。吕小融命人抬上一张黑漆长案，案上只放了笔、墨、三张纸。三张纸分三sE：一张白如初雪，是给云海仙宗的；一张红如凝血，是给九黎盟的；一张h如旧帛，是给南境诸城的。吕小融提笔，先蘸了那碗朱砂调的墨，沉Y片刻，在红纸上落了第一行字。
他写得极慢，像每一笔都从骨头里刮出来的。堂下将佐屏息看着。吕小融写完一封，便吹乾，折起，放进早就备好的黑sE信筒。三封信全部写毕，天已大亮。吕小融放下笔，将三个信筒并排放在案上。他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目光落在堂下众人脸上，缓缓道：「这三封信，今日便送出去。一，云海仙宗。云凌霄，你替我跑一趟。带上顾砚挑的十名轻骑。信你带到，话我留给你来说。二，九黎盟。这封不送远，就放在黑城北门外的十里亭。九黎盟的探子自会去取。三，南境诸城。顾砚，你派人快马分送，沿途每过一城，便在城门口念一遍。我要让南境每一座城，都知道黑城的事。我不怕他们来。我要他们来。南境太平了几十年，早就烂透了。我现在要搅一搅这潭水。水搅浑了，鱼才会浮头。」
云凌霄看着那封白信，忽然道：「你信里写了什麽？若言语不妥，我这剑便是带回去，仙宗也未必肯接。」
吕小融淡淡一笑，道：「信上写得很简单。我念给你听：云海仙宗诸贤：南火吕小融，已於鬼哭岭取渊骨，破黑城，败九黎盟。今五渊将醒，天下之影将乱。仙宗若袖手，则影族必引渊瞳入世，首祸南境。仙宗若出手，则我有一物可赠仙宗，以全百年之盟。此物为何，云凌霄知之。吕小融顿首。我就写了这麽多。你带回去，师尊问你什麽，你照实说。那一物不是虚言。渊瞳觉醒时我见到了些东西。五渊一旦合流，会开出一道门。门後有样东西，是影族始祖从人间带走的。那是你们仙宗丢了快一千年的镇山镜。你听清楚了，不是我编的。渊骨亲口所化，渊瞳照见。你的剑，我的影，还有仙宗遗失的镜，全都在一条线上。所以，这封信，你必须亲自送。」
云凌霄的脸sE骤然变了。他握住剑柄，指节都泛了白。云海仙宗镇山镜，千年之前失踪，仙宗历代只当是神话，他也只在师尊酒後听过半句。吕小融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。云凌霄盯着吕小融，声音极低：「你若有半句虚言，我亲手把信撕了，再把你骨头拆下来。」
吕小融直视他，毫不退让：「信我这回。我吕小融虽喜欢唬人，但从不在刀刃上撒谎。镇山镜就在五渊合流之门後面。因为它不是镜。它是光。是渊瞳都不敢看的光。仙宗找了它一千年，就是因为没有渊骨，开不了那扇门。现在我有渊骨，你有剑，仙宗有名分。这买卖，怎麽算都不亏。你只问师尊一句：云海仙宗，是想再等一千年，还是跟我一起，把门撬开？」
云凌霄沉默了很久。堂中鸦雀无声。顾砚看了看吕小融，又看了看云凌霄，手心全是汗。半晌，云凌霄上前一步，取走那封白信，转身便走。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了一下，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：「我七日之内回来。七日不回，你就当我Si在了云海山下。吕小融，我这条命本是你从城下捡回来的。这趟，算还你。但镇山镜若子虚乌有，我师尊的剑，可b我快十倍。你自己掂量。」
吕小融没有拦他。云凌霄便提剑出了厅门，消失在长廊尽头。吕小融在原地站了一会，才低声对顾砚道：「他这一去，若成，我们便多一整座仙宗。若败，云海仙宗就会与九黎盟一起把黑城围了。可我不能等了。五渊已醒其二。再拖下去，其他三渊一旦被九黎盟残部找到，就不是我能不能一统天下的问题，是整个南境还能不能有活人的问题。」
顾砚没有说话，只重重抱拳。吕小融拿起那封红信，递给顾砚：「派人放在北门十里亭。别的不放，只放信。再派一个哑巴守着。若有影族的人来取，便打三下锣。他们若动手，就放火烧亭。那封信用我的影火浸过。只要他们拆了，我便知道。九黎盟现在正往北逃。他们等这封信，一定等得发疯。我要他们知道我吕小融敢在他们眼皮底下堂堂正正地下战书。红信上只有八个字：渊骨在我，五渊我取。我倒要看看，他们接不接得住。」
顾砚领命而去。吕小融拿起最後一封h信，那信上字迹密密麻麻，是吕小融用了一个时辰写就的。南境十三城，每城送一封。信末只印了一个漆黑的掌印。吕小融知道，这一印下去，便再无退路。十三城收到信後，会有两种反应：要麽集结联军投奔黑城，要麽倒向九黎盟余孽，与吕小融彻底为敌。吕小融料到会是後者居多。南境的城主们，过惯了太平日子，不可能轻易服一个从南火城出来的疯子。吕小融不是要他们服。他是要他们乱。十三城只要乱上一个月，他便有足够时间把剩下三渊的事查清楚。南境的棋越乱，藏在城里的那些影族秘桩就越容易露头。吕小融不怕被围。他怕的是时间。
傍晚时分，云凌霄已带着十骑出了南门。吕小融独自登上城楼，目送那一道烟尘消失在南方官道上。他的影子在夕yAn下拉得极长，像一把斜cHa在黑城城墙上的刀。渊瞳之印在掌心微凉，吕小融闭上眼，感到那十骑的呼x1、马蹄、剑鞘的震动，全都清晰如画。他忽然有种错觉，自己正变成一只站在城楼上的巨眼，俯瞰着人间所有来路与去路。这种力量令人陶醉，也令人恐惧。吕小融攥紧拳头，再睁眼时，右眼那缕赤光如野兽般一闪。他低低对自己说：「吕小融，别忘了自己是谁。你活着，不是为了变成渊瞳，也不是为了变成渊骨。你是要把它们全都踩在脚下，让它们替你开路。若有一天踩不动了，就把它们烧了。连自己一起烧。也不能让这帮影子的祖宗，借你的身子还魂。」
他转身下楼，长袍被城楼上的大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天边黑云低垂，与南方的山影连成一片，像一头潜伏的巨兽正慢慢张开嘴，要吞了这最後一线天光。吕小融知道，今夜过後，三封信一到，南北皆惊。五渊将动。他必须在那之前，让自己变得更快。快到让所有Y影都追不上他。快到让自己能第一个站在那扇门前。吕小融下到最後一级台阶时，停了一下，低声笑了笑，像自言自语，也像对城里所有不眠的Y影说：
「五渊，一，一，来。吕小融，等着你们从影里爬出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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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一章：《南境十三城，联军压境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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